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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故事】赵学儒:源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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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头记

                    作者:赵学儒《光明日报》( 2019年07月19日 13版)

   京杭大运河淮安段  贺敬华摄/光明图片

   京杭大运河上的城市绿道  新华社发

  【中国故事】

  烟花三月,再下扬州,黎明即起,约他同行,只为再睹源头石碑。2013年南水北调东线工程通水时,我曾抄录石碑上的文字,写入纪实文学《圆梦南水北调》一书。北京人民广播电台联播时,其声如洪钟由近而远,其势似波涛滚滚而来。你看——

  迩岁,南水北调三线筹划就绪,引江济淮之东线先启扩容,江都龙首,再露峥嵘。会期滔滔江水,逾黄淮而穿泰岱,济海河直达京津,泽润齐鲁,碧染幽燕,其膏民济世之功,可与日月同辉也。

  天色渐明,世界如初。

  清新的风携江水的味,丝丝渗入鼓胀的胸。晨练者时而高喊,像要呼出五脏六腑的污秽。鸟儿却熟视无人,飞来翔往,欢快地叫。各种花,默默绽放,花香入鼻。垂柳曼舞,江水如蓝。江中渐渐升起红红的、圆圆的太阳。

  一抹阳光散在石碑上。

  伫立、凝思,与石碑合影是一种神圣的事。

  重温碑文,如见到人与水的纠结。他竟然朗读起来:

  江苏,拥吴楚而连中原,濒东海而纳大川,江淮沂沭泗贯东西,古大运河穿南北,南蕴太湖一明珠,北怀洪泽数镜泊。然低处不胜寒。多有洪水骤汇之险危,常遇暖冷气流交碰之变机,潜存海陆相风暴潮之威逼。大洪年份,江淮并涨,风暴肆虐,海潮顶托,水天一色;大旱时节,河湖干涸,赤地千里,淮北尤甚。故而,一江两地,差莫大焉。

  他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黎明,格外清澈、响亮。碑文内容令我震撼。中华民族的历史就是一部治水史,在“江都泵站”又得到印证。

  他继续朗读:

  乾坤得定,水利大兴,领袖又指点江山,绘制南水北调宏图,江苏勇著先鞭。依滨江之势,于江都铸引源三站;承运河之基,拓输水北上通道;倚洪泽诸湖,蓄贮降引之源;选沿途节点,打造多级翻水控制。次第又工成四站,配套涵闸船闸十三。

  正如碑文所记,观江都水利枢纽工程,引长江,连淮河,串湖泊,衔五百流量之江水,攀四十米之高程,越五百公里之坎坷,达淮北千万顷之渴沃,并吞吐淮河里下河之潦涝入江。从此,淮北旱涝无虞。流泉鸣处,陇亩平添锦绣,粮仓涌立;碧波荡时,街衢插翅腾飞,万象更新。此则江都水利枢纽工程之为也,其效其益,难述备矣。

  如今,滔滔江水,泽润江苏,碧染齐鲁。

  他悄悄告诉我,这块石碑就是“龙头”,且是两个“龙头”。我问,怎样一块石头变成了两个龙头?他说,一头属当今的旷世工程南水北调,一头属两千多年前始建的京杭运河。两龙相会,从此出发去北方。

  我深感他的比喻准确、恰当。

  扬州因“州界多水,水扬波”而得名。

  到了扬州,可不看个园,不看大明寺,不看文昌阁,不看扬州八怪纪念馆等景点,但是一定要参观古运河。他再三推荐,从历史的角度说,没有古运河就没有扬州古城;古运河的兴衰史,就是扬州古城的兴衰史。

  他说,世界上最早的运河是邗沟;世界上最早也是中国唯一的与古运河同龄的“运河城”是扬州;开凿运河第一人是吴王夫差。我曾经想象,扬州的古运河该是一个老态龙钟的人。不过,对他的“最早”“唯一”“第一”之类的话,我有些许争议。

  在我读地理历史学家史念海所著《中国的运河》一书中,史念海明确写道,最早开凿运河的是楚国。楚庄王时(公元前613年至前519年),楚相孙叔敖曾在云梦泽畔激沮水做云梦大泽之地。史念海的依据是三国时缪袭所著《皇览》,并以当时孙叔敖整理过期思(在今河南固始县西北)的水道来佐证。

  史念海还写道,楚灵王时(公元前540年—前529年),曾筑章华台,在郢都附近开渠通漕。史念海在此处加了注释,意为引自《水经·沔水注》。沔水就是现在的汉江。汉江是长江最大支流,亦是南水北调中线最大水源。

  当时,我并没有和他讨论这些问题。

  因为后来我查阅司马迁的《史记》第二十九《河渠书》。司马迁说,自禹治洪水之后,“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西方则通渠汉水、云梦之野,东方则通沟江、淮之间。于吴,则通渠三江、五湖。于齐,则通淄、济之间。于蜀,蜀守冰凿离堆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灌浸,百姓飨其利”。

  司马迁在这些运河的论述中,并没有举出哪一条运河开凿最早。

  既然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尚无记录,世上还有谁能说清一二?况且,《左传》所书,公元前486年,“吴城邗,沟通江淮”。吴王夫差在扬州开凿的邗沟,成为大运河的起始河段。隋炀帝以扬州为中心,大规模开凿大运河,在邗沟的基础上进行南北扩掘和连接。之后众人云,夫差开凿邗沟,开启了京杭运河的序幕。

  夜晚,他带着我夜游扬州古运河。

  我下码头,登画舫,脚下轻轻浮动,耳边音乐响起。水中,光与影闪烁,静与动魔幻。扬州多桥,桥上多灯,灯多光多色。桥上桥下,一头连着历史的风风雨雨,一头连着今天的流金浮银。两岸景物,倒映水中,有画舫穿行在大街小巷。

  资料记载,隋炀帝开凿大运河之后,日本数百名求法僧人在扬州登陆,波斯、大食等来中国贸易的阿拉伯商人在扬州随处可见。两宋时期,为了使扬州城更加靠近运河,南宋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在运河边的蜀冈下修筑“宋大城”。明清两代,京杭运河达到鼎盛时期,其经济功能发挥到了空前的程度,扬州城也因此发生了重大变化,修筑新城,城址再次南徙,扬州成为濒临运河和长江的大都市。清代“康乾盛世”时,盐运和漕运的发达使扬州又一次进入鼎盛时期……

  画舫停了。音乐停了。古运河静了下来。天地万物停住了呼吸。

  京杭运河,给中华民族的生存和繁荣带来意想不到的盛观,政治、文化、军事、贸易、灌溉、航运、防洪、排涝、渔业、交流等,无一不受运河之恩。京杭运河,就是我们的母亲河,养育中华儿女生生不息。然而,到了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清政府遂令停止漕运,有着千年历史的漕运终于寿终正寝,成为凝固的历史。

  沿着扬州城区泰州路而行,来到“东关古渡”。唐朝时期开凿的东关古渡是京杭运河的渡口之一,见证了盐运和漕运的繁华,而后几经兴衰,直到现在。如今已经成为扬州的景点。它北起瘦西湖、南到瓜洲古渡,水面宽阔,长江水在此流过,穿过城区,穿过历史。河水在古运河静静流淌,孩子、老人在河畔嬉戏、垂钓,游船响着悠扬的汽笛声驶过。

  历史如同江水在古运河静静流逝,南水北调的工程再次激荡它的浪花。

  漫步运河岸边,他娓娓讲述扬州运河的往事。

  京杭运河衰落的原因主要是海运改变了原先漕运完全依靠运河河运的历史,漕运官员的贪污腐败也极大地危害了漕运秩序的正常运行、近代交通运输方式尤其是铁路运输的兴起对漕运形成了沉重打击,动荡的社会局势也是导致晚清京杭运河漕运衰落的重要原因。随着京杭运河淡出历史舞台,运河扬州段也陷入萎靡。

  新中国成立后,扬州对京杭运河曾经数次进行综合性整治。1956年—1957年,扬州第一次开始整治运河,拓宽京杭运河最狭窄的地方即高邮界首四里铺到高邮城段,保障农业灌溉用水。1958年,我国大规模兴建水利工程,扬州开始考虑到航运问题,京杭运河的整治重新提上议程。1958年下半年筹备,1959年正式开始,1961年全部整治结束。

  遥想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扬州运河整修也像建设丹江口水库等水利工程那样,人山人海、红旗招展、炮声隆隆、号子嘹亮,建设者自带干粮奔赴一线,肩挑人抬、夯土积石,你追我赶,人人争先。“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振奋、激励、鼓舞了中国人。“那些年,70多万名年轻人参与开挖京杭运河。”他说。

  京杭运河的整治,给扬州尤其是沿运河地区带来重大变化;国家实施南水北调工程,京杭运河成为南水北调东线输水干线,成为历史文化与现代文明相映生辉的长廊。从窗口望出去,河内船只南北穿梭,沿堤大树绵延百里,绿荫相交,风景秀丽,古老运河焕发出了青春。

  家里不断地烧,

  路上不断地挑,

  车上不断地敲,

  打得沫子水上漂。

  这首诗说的是新中国成立前,沿运河的老百姓用水很困难。栽秧的季节到了,在家的人要不断地烧饭,把饭送给车水的人吃。那时候水车都是脚踩水,踩水的人边踩水边敲锣。现在,江都泵站的电源一开、机器一响,滔滔甘霖滋润沃野。

  《源头记》这样记录江都泵站:

  工程始于一九六一年,竣于一九七七年。其间,遇三年自然灾害,遭十载“文革”浩劫,而江淮儿女,矢志不渝,气吞山河,拓进不息,终成降龙伏虎之鼎器。又经治淮治太修复加固,枢纽完善矣。

  江都水利枢纽工程位于扬州市江都区,地处京杭运河、新通扬运河和淮河入江尾闾芒稻河的交汇处。

  新中国成立后,在毛泽东主席“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号召下,一个拥有远东最大排灌能力,兼有发电、航运能力的综合水利枢纽巍然出现在世界东方。全站共有33台机组,总功率为49800千瓦,每秒钟可提引江水473立方米,自引江水550立方米。往日桀骜不驯的长江、淮河,实现跨流域互调。

  他说,如果把运河比喻成一条龙,那么这里就是龙头。随着南水北调一期工程的建成,这里成为东线水源地,每年150亿立方米的长江水通过13级泵站提水,穿过黄河河底隧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山东等地。

  他的比喻在《酉阳杂俎》中得到印证。江都曾称龙川。传说杜、康二女化白龙飞升的地点是一条狭长的陆地,陆地宛如一条长龙,长龙将蟒导河分成两条河,出现一个硕大的“川”字,于是叫“龙川”。今江都市,到处是河道,既有人工的,也有自然的;既有近代的,也不乏古代的。如果俯视江都水利枢纽工程,也是一个巨大的“川”字,南连滚滚长江,北通滔滔运河,江水连天,绿树成岛,蔚为壮观。

  从源头石碑东行百十米,我走进江都水利枢纽工程区。不远见四座庞大的抽水机站,呈“一”字形排列,那差不多十层楼高的灰白色泵站厂房巍然矗立,周围的绿树和碧波交相辉映,垂柳和鲜花彼此生辉。凭栏远眺,长江、运河波光粼粼,宽广的输水河道宛若一条长长的白色绢带,飘逸在苏北千里沃野上。

  江都水利枢纽工程是国家水利风景区。步入其中,佳木郁葱,鸟语花香,亭榭楼台,似世外桃源,更有园中园、明珠阁、江石溪碑亭等点缀其间;万里长江、京杭运河,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丽画卷。

  其实,中国人民一直在追梦,一直在奔跑。1952年,毛泽东主席提出“南方水多,北方水少,借一点也是可以的”,开启了南水北调之梦。经过半个世纪的论证,十余年的建设,2013年南水北调东线工程通水,2014年中线工程通水。江都泵站在南水北调建设中,完成了改造工程,担起了新的历史使命。

  在第四抽水站前,我耐心听他介绍:

  江都泵站改造工程主要包括江都三站、四站更新改造,江都变电所更新改造,江都西闸除险加固,东、西闸之间河道疏浚,江都船闸加固等工程。工程于2005年12月开工建设,2014年1月通过完工验收。目前,江都三站、四站自改造完成后分批投入抗旱排涝和向北方供水的工作中。

  2014年冬天,我有幸见证了南水北调东线通水的盛况。随着第四抽水站闸门缓缓被提起,长江水翻起浪花进入京杭运河。京杭运河、南水北调,肩并肩、手挽手,一起奔跑。

  我的心情和欢腾的流水一样激动:

  江淮激越,厚泽远扬。江都水利枢纽作为江苏江水北调工程的龙头,作为伟大治淮工程的重要节点,为苏北地区抗旱排涝、夺取农业丰产、人民安居乐业作出重要贡献,再现“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的丰硕和谐景象。

  南水北调,鼎盛华章。作为国家南水北调东线工程的源头,将长江之水输送到山东、北京、天津、河北等地。汩汩清泉,逆流北上,使古老的运河重新焕发勃勃生机,实现了江淮两川跨流域调水,缓解了北方地区水资源严重不足的矛盾,更显“江淮明珠”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

  然而,我每次离开江都泵站,有一件事总是放心不下。

  在工程园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几个大字豁然写在展示屏幕上。2017年党的十九大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写入党章,2018年两会又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作为生态文明的重要内容写入宪法,成为全党全国人民新时代的新遵循。我在这里见到这醒目的大字,油然想到这里已经融入建设美丽中国的大潮中。作为南水北调东线水源地,水清天蓝是江都人的又一担当!

  江淮生态大走廊在江都区域内总体规划布局为沿京杭运河、高水河、芒稻河、夹江及周边湖泊水系、湿地形成的生态带,及沿三阳河、新通扬运河、夹江形成的清水走廊,“一廊一带”总面积约为174平方公里,涵盖“沿江、沿湖、沿河”三大区域。“一廊一带”是两个中心,点线块面一体和谐。“点”是指江都仙城、邵伯两个生态中心,“线”指京杭运河、高水河、芒稻河、夹江、三阳河、新通扬运河等主要水系及沿河绿化带,“块”指邵伯湖等湖泊及湖滨湿地,“面”指整个生态大走廊(江都区)规划区域。

  江淮生态大走廊在江都区最终要打造成“三区”:南水北调清水通道的生态涵养区、淮河入江水道的生态净化区、河网地区生态文明建设的样板区……

  忍不住,我驱车向江都区大桥镇的长江岸边走来。这里就是南水北调的取水口,翠绿的长江水微荡涟漪、缓缓流动。就是从这里,甜甜的甘霖被抽调至千里外的北方旱区。

  林荫路上,一块蓝色的牌匾引人驻足:江都区生态红线区域——南水北调东线源头水源保护区。“红线”这两个字,对江都人来说或许并不陌生。按照水源地的环保要求,江都数百平方公里的面积被划为禁止开发的“红线区”。

  走到长江岸边,我惊呆了。

  不远处的长江里,漂浮着一排浮标。原来,南水北调工程东线取水的管道从脚下的泥土里穿过,一直伸到长江里。为保证南水北调东线水源地的水质,有关部门在长江里设置了浮标,隔绝过往商船产生的污染。

  他介绍说,江都南水北调水源地禁止建设一切非涉水项目。多年来看中这片风水宝地的客商不计其数,但无一例外都被挡在了门外。百余家水泥厂、化工厂、化肥厂,也因为位置靠近送水通道而相继关闭。长江、夹江沿线的小码头、小砂石厂、小船厂一并关停整治。

  数字显示,在南水北调东线的取水源头,一举关闭的污染企业达到数百家,每年损失的GDP约数十亿元,每年的利税损失几亿元。尽管如此,江都区仍出巨资,搬迁、关闭、淘汰一批落后产能项目,确保生态红线区域内污染企业全部退出。

  正是,从大运河开凿,到江水北调工程实施,再到南水北调工程通水,中华儿女不断地注入源头活水,更多更好地造福华夏民族,为人民谋幸福。

  源源不断,滔滔不息!

  (作者:赵学儒,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著有《向人民报告——南水北调大移民》《圆梦南水北调》《血脉——中国南水北调北京纪事》《龙腾中国——南水北调纪行》等作品)